“反映与批判现实,不是我创作的目的”
澎湃新闻:可据说,你曾向一位人大代表提出,要预防三体人入侵地球?对方也是科幻迷?
刘慈欣:我是在与科幻有关的活动中,遇到这位官员。我们相识不是因为现实相识,我不认为我日常生活的环境能遇到他。我们是因为科幻相识——他看了我的书后,想找我聊一聊。
他是作为一个人大代表来咨询我,可提出什么有价值的提案。于是我就跟他说了这个想法。虽然没被采纳,但对此,他还是很严肃的。我承认,别人听了会觉得可笑,他却有过慎重的考虑。甚至,他认真地跟我讨论这一提案的细节,比如有没有建议国家采用应急机制?这一机制应该归在什么部门等等。
澎湃新闻:什么时候,产生这样强烈的危机感?
刘慈欣:它是随着你的人生经验,以及你的历史知识与现实知识的积累,慢慢地,越来越明显地产生出这种危机感。并且,没有这种危机感的作家还真不多。不信,你考察一下那些科幻作家,谁没有这种危机感?科幻小说界的三巨头——阿西莫夫、海因莱因、阿瑟·克拉克,都是有这种深度危机感的人。国内也一样,只不过很多科幻作家,没写这方面的题材,不等于他不具这种危机感。我的这种思想并不另类,即使在科学家中,在作家中都有这样的想法。这种危机感早在19世纪末,也就是赫伯特·乔治·威尔斯写《世界大战》时,就有学者提出过。
澎湃新闻:进一步想问,对此如何证实,你不是用科幻思维在判断一个现实问题?
刘慈欣:这是一个天大的误解。外星人、其他的外星生命对我而言,一切都是未知的。我刚才说过,现在科学上连有没有外星人生命还不知道,我怎么会相信外星人入侵必然来到呢?换句话说,写科幻小说时,用的是科幻思维。从现实思维来讲,科幻小说里描述预测的一切,都是不确定的。对此,我只能说它既不能证实,也不能证伪——既不能证实外星人会入侵地球的存在,也不能否认其不存在。
而且,“外星人入侵”与别的危机不同——比如,环境危机有一缓冲过程。现已出现气候变暖,此前,我们就能看到这些迹象。外星人入侵很可能没有任何预警时间,我们完全有可能一万年也遇不上。再过一万年,可能周围一片空旷,人类什么也没看到。但也有可能,一觉醒来,第二天早晨,入侵就发生了。我觉得对此,至少要有一个预案,这应该是一个很合理的想法。不过,我还是要声明一下,这是一件无法证实的事情,我不知道存不存在这种可能。
澎湃新闻:现在,各行各业都想从《三体》第二部《黑暗森林》里的“亮点”——“黑暗森林法则”取经。少有人问,它是怎样从你的头脑中产生?
刘慈欣:这就是故事设定的一种选择。我刚才说过,设想宇宙存在文明社会有多种状态,如果有一种最糟的状态,就是“黑暗森林”。“三体”就是最糟糕的宇宙。也许下一部作品会描写一个比较好的宇宙。实际上,我以前的短篇小说就描写过很好的宇宙,比如《乡村教师》、《朝闻道》,那里没有“黑暗森林”,只有对生命的尊重,对文明的尊重,对智慧的尊重。
还是回到那句话——科幻是可能性的文学,它把所有可能性排列出来。但我想表达的是,虽然作品会或多或少,直接或间接地反映现实,可反映与批判现实,不是我创作的目的。
澎湃新闻:这种对极端的设计,是否与你对生命处在极端状态下的反应感兴趣有关?
刘慈欣:科幻文学从本质上说,就是把现实中人放到非现实的环境中,然后产生故事,这是它的基本原理。而且,你可能注意到,不管是科幻小说,还是奇幻小说,其设定背景90%都是专制社会,很少有民主社会。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?道理很简单,为了故事好讲。民主社会中的矛盾没那么尖锐。所以很多幻想小说,出现的都不是现代意义上的民主社会。即使出现,也会试图揭示这个社会中的种种矛盾、民主的缺陷。然而,这并不意味着作者在现实生活中的政治态度,这是对应不起来的。
澎湃新闻:《黑暗森林》的英文版翻译Joel Martinsen透露,翻译时,他给你发来“一批批问题”,你们就哪块商讨较多?还有资料显示,该英文版修改了1000多处,包括为迎合西方口味,加重女权主义色彩。在改变上,你是在意更多的读者,还是在意保持原著?
刘慈欣:我和他主要就书里“球状闪电”部分的讨论较多,删改也是这块。因为英文版编辑告诉我,之前发表的科幻作品《球状闪电》在美国没有出版,将这块放进书里,美国读者会看不明白。我在意更多的是读者,这没有任何疑问。
我的创作理念形象地比喻,就像一枚铜钱——外圆内方。“外圆”是说,你的作品表现方式要适合读者。读者现在基本上五年一代,每一代人的欣赏取向不一样。你要是僵化到某一代,你以后的作品就会失去生命力。而“内方”是指,我坚持的科幻理念不会变,这是非常坚定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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